澗田的嫂子
在萬安,“窯頭的豆腐百嘉的酒,澗田的嫂子家家有。”這兩句順口溜像長了翅膀,生了腿。

■李美源

在萬安,“窯頭的豆腐百嘉的酒,澗田的嫂子家家有。”這兩句順口溜像長了翅膀,生了腿。

窯頭的豆腐是早就出了名的。由特殊的傳統工藝制作的窯頭豆腐,口感特別好。由于韌性強,可以掛在竹篙上來晾曬。百嘉老街是兩排臨江的騎馬樓,良方釀酒,騎馬樓上喝酒。據說江上南北過往的客船,經過此處,船上的人聞得酒香,都要醉上幾十里水路。又有一說“寶山的棗子,澗田的嫂子。”寶山的棗子自是爽口甘甜,緣何澗田的嫂子與這幾種食品齊名?我想,也定是有她們的獨特之處。

都說澗田的嫂子長得清秀,確是事實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這里西瀕贛江,三面環山。山好,水甜,空氣新,著實是個養人的好地方。尤其是這里出生的妹子,個個出落得水靈靈的,皮膚白皙,面容姣好,柳身蛇腰,葛幾標致。原來這里的妹子一般都嫁在本地,直接從澗田妹子變成了澗田嫂子。少數外地嫁到這里的自然也就沾了這水土的光。

古代的文人只知道江南水鄉的女子溫婉飄逸,柳眉朱唇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看得煙也朦朧,霧也朦朧。殊不知這深山里的村婦淑女,這般含蓄靦腆羞澀,也是低眉淺笑,纖纖細步,楚楚動人。未婚女子,初見生人,往往低頭看鞋。待你走遠,方用余光瞟一眼,仍佯裝憑欄看院子里幾只正在啄食的家雞。已婚嫂子,也是花看半開,話說半句,抿嘴含笑,再無多言。

澗田大多為客家人居。客家女子素來賢惠淑良,視相夫教子為自己的本分。男人在外辛苦掙錢,女人在家勤儉持家。你看她們的手,手指尖尖,手背豐潤,把握成拳,恰如一只荷包,必是掌財管錢的主。也是,女人管錢,男人才不會亂花亂用。女人管了男人的錢,自然就對男人少了幾分任性,多了幾分柔順;少了幾分埋怨,多了幾分體貼。男人外出做工歸來,早就舀好了一桶洗腳洗澡水,用手試過水溫后,提到了洗澡間。毛巾和要替換的衣服鞋襪,折疊整齊地擺放在衣架上。早上剛起床,一盆洗臉水已在臉盆架子上冒著熱氣,臉盆的邊上攤著一條毛巾。客人來了,也是這樣招呼對待。

澗田的嫂子,多熱情好客。路人過來要杯茶喝,都有早已燒好的開水,自家手工制的茶葉,熱茶好水招呼。每逢家中來客,總是傾其所有,把家中最好的拿出來招待客人。時間再緊,總能變戲法樣地炒出一桌好菜。三排三直,還外加一砵子湯。客人在席間夸贊男人討了個好老婆。家里男人很有面子,臉上嘻嘻笑;自己也有成就感,心里笑嘻嘻。貴客來了,客家釀豆腐是一定要上的。先把水浸的黃豆用石磨磨成漿,再把豆漿燒開兌膏,做成水豆腐,然后油煎成小燈籠樣的煎豆腐。用手在豆腐燈籠的一角掐個小洞,再把剁碎的蘿卜菜頭豬肉餡塞進去,或蒸或煮。桌上客人連說好吃,哪知經了這么多道工序。男人在桌上喝酒聊天,女人在廚房忙碌整理。待女人從灶前來到廳堂,酒菜早已過半,方登席幫客人盛飯添酒。女人心中很是樂意,不見半點慍色,反而生怕招待不好,有所怠慢。笑盈盈地走進來,笑盈盈地走出去。

澗田的嫂子說話的語調很是特別。雖然同為客家話,澗田的嫂子說話細聲軟語,且拖音拖調。比如問你是否吃飯?她會說:“固—能—食—飯—噢———”。還有每句話后會加一個“囡(nān)”的音,如:叫你別這樣,她就說“莫介子囡(nān)”。就像韓國人說話喜歡每句話加一個“思密達”一樣。因為這個“囡(nān)”的音與客家話里“奶”的發音相同,為此還鬧過一個笑話。客家人的新姑爺來過門,照例村莊里家家戶戶都會輪著請吃飯。席間主人用筷子指著桌上的菜說“食nān,食nān”。本來是熱情地勸新姑爺吃菜,卻變成“吃奶”了。一說破,結果客人紅了臉,主人也面若桃花。

稱呼也很有趣。客家人一般叫“媽媽”,叫“嗯媽”。但澗田不是這樣叫,他們叫“囡囡”(nān-nān)。靠近寶山交界的地方又叫法不同。他們管媽媽叫“噢喂”。這里有一段趣話,說當年困難時期,因為缺衣少食,家里一女孩因天冷,看到媽媽回來,就說:“噢喂,彈彈筋哦!(意即:媽媽!我凍得發抖啊!)”媽媽一下沒聽清,就對女兒說:“啊呀!妹仔,米都冇煮,奈有蛋蛋蒸啊!(意即:米都沒煮,哪有蒸雞蛋啊!)”

澗田的嫂子很能干,會持家。不僅把家里撿拾得干干凈凈,菜園里也侍弄得郁郁蔥蔥。做的一手好菜也是花樣百出。客家人自創了很多獨特的飲食風俗習慣。比如,澗田的嫂子會做霉豆腐、辣椒醬,會浸酸菜壇。據說哪家的酸菜不會壞、霉豆腐不會臭、辣椒醬不會酸,就說這家的女主人很攬利(干凈整潔的意思),手藝好。澗田的嫂子曬的臘肉、做的腌菜格外香。蘿卜、番薯、南瓜、絲瓜、辣椒、豆角,這些吃不完的時蔬都能曬成干,做成菜,現在也成了城里人喜歡的一道道美味。尤其是南瓜花兒,粘上米粉曬干后,用浮油一炸,噴香噴香。用手捏著花蔸,就像一把微型的小扇子,再傍上二兩小酒,豈不美哉。

澗田的嫂子識大體,明事理。和平時期,不管是縣里、鄉里、村里,遇到大事難事,都慫恿自己的男人積極參加。要錢出錢,要力出力。戰爭年代,男人在前方沖鋒打仗,女人在后方端茶送飯。當年,萬安暴動攻打縣城,就有澗田良口的農軍奮勇向前。1931年7月,毛澤東、朱德等老一輩革命家率中央眾多機關、江西省蘇維埃政府在澗田的里仁、曉東一帶休整訓練了四個月之久。在此期間,澗田的男子踴躍參軍參訓,澗田的嫂子為紅軍洗衣做飯、納鞋補襪,建立了軍民一條心,紅軍和老表是一家人的魚水之情,為中國革命作出了積極貢獻。

寫到這里,忽然想到一首歌。就是早些年的一部電視劇《趙尚志》的主題曲《嫂子頌》。澗田的嫂子雖然沒有像北方的嫂子擁有一雙大腳和一副硬朗的身板,但她們用自己的一雙小手在新時代創造出更加美好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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