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合米酒
說起酒,我最先聯想到的就是萬合米酒。想到萬合米酒,我就想起那些喝酒的人。

■羅丹

說起酒,我最先聯想到的就是萬合米酒。想到萬合米酒,我就想起那些喝酒的人。

“故人具雞黍,邀我至田家。”酒是友情的載體。鄉野之人,沒有琴棋書畫的風雅,卻有村酒野肴的淳樸。村酒既熟,砍了一刀豬肉,或是宰了一只黃雞,抑或是得了一副牛架,更或是打得一只土狗……這邊廂炊煙裊裊,香氣漫溢出低矮的廚房,氤氳在逼仄的小巷。那邊廂吩咐喉頭上下急不可待的小獸:“去,把你大伯和三叔叫過來吃酒。”小獸雀躍出廚房,他不吃酒,但鍋里被薪火催得激動得發抖的肉讓他的心也抖了起來。以至于多年以后想起幸福這個詞,便想起那條逼仄的小巷,想起那扇斑駁的柴門,想起人未至聲已聞的尖銳童音:叔,來去我家吃酒……

酒在后鍋燙好了,兩把錫壺輪換著燙。不用酒杯,酒杯盛得下精致盛不下淳樸,唯有大碗配得上這過命的交情。客是上一圩在萬合圩遇到的故人:“呔,叫花子,介(gai)久冇看到你,我以為你死掉了,下圩天光早來羅家吃酒,不來你就會死。”故人酒還沒吃就被“死”了幾回,但他不以為忤,狀極愉悅:“好好好,不來是崽,是婊子崽。”

女主人不上桌,笑盈盈地去壇里續酒,端到后鍋接著燙,爐膛里的炭火不滅,映紅了女主人粗糙的笑臉。鼎鍋里的主菜還好多,間隙被女主人以熱換冷。“叫花子們”的聲音由最初的溫言軟語漸至豪言壯語又漸至胡言亂語,單就是沒有甜言蜜語和花言巧語。

故人醉了,但他的心不醉,這次輪到他邀約了:“下個月初十來我家哈,不來我要你死。”“好好好,一定一定,不來是小狗。”

小獸望著踉蹌的客人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,雖然目睹過父母因生活拮據逼得愁眉苦臉,雖然被嚴苛的父親喂過不少“竹筍炒肉”。這一刻竟也有了生活實苦人間值得的感覺,小獸當然不懂這個道理,但他知道,隔不了多久,這樣的場景又會出現在那間低矮的廚房里,出現在逼仄的小巷,出現在那張黑乎乎的桌面上。他喜歡父親那張滿面通紅的笑臉,因了他還不會喝的萬合米酒,他似乎也明白了:這萬合米酒,給了父親勇氣和自信,給了他面對生活的希望。

萬合男人喝酒,釀酒卻是萬合女人們的頭等大事。女人醉酒會被鄉人嘲笑,但女人不會釀酒是她們自己也不能容忍的。她們不會發出白居易“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”的邀約,但卻知道萬合米酒是一個家庭的必備之物。萬合女人不會說“愛”這個字眼,但她們似乎天然地知道愛必須有所附麗,而萬合米酒是她們表達愛的最好載體。

男人一日勞作,筋疲力盡地攤在椅子上。晚飯時,雖然只是青菜蘿卜,最多加碟花生米,婦人舀出一碗酒,男人疲憊的眼中就有了光,在一聲“吱”后,女人聽到自己男人發出滿意的一聲“嗨”后,她就知道這個死鬼活了過來。她會罵自家男人“死又冇死”,但她們又是如此不可救藥地口是心非。愛他,就給他一碗萬合米酒吧。

娘家的弟弟要結婚了,姐姐如母,酒要打前站。女人們準備好一擔酒,吩咐自己的男人:“老弟要討婆,明天把這擔酒挑到蒼源去。”男人歡天喜地,雖然他又少了兩壇酒。但他知道這是女人的面子,是天大的事,只要給了婆娘面子,他的日子就好過。有舍才有得,得先舍后得。男人挑起擔子,把步子邁得虎虎生風,一路上,他念念有詞:對老婆好,就是對自己好。

果然,女人還留了好多壇。娘家是本,男人是源,娘家是面子,嫁出有兒孫,兒子要做滿月酒了,女兒得留女兒紅,過不久兒媳婦家要來“看屋”了……這人來人往的,得用酒堵人家的嘴呢。萬合女人的心里明鏡似的。

江南的冬天來了也看不出來。但井里的水知道,當井水漸漸升溫時,當一圈圈的水氣從井沿升起的時候,井臺邊上的萬合女人就在說一件事了:

“你家今年蒸幾缸酒?”

“還幾缸?家里一只甕爆掉了,過幾天來去沿溪買幾只甕,酒壇也要買幾只……”

一個婦人覺得她有些驕傲,有些忿,便說:“根鳳嫂,明天借你家的米籮來用一下,一個籮搞不贏,今年礱了一千斤糯谷,肯定要蒸兩天。”

先前的聽出意思了,說:“一千斤少了,明年你家討兒媳婦了,我們也要來討杯酒喝。”

“來來來,都來,包管夠。”想到媳婦,想到兒媳婦來歸后日漸挺起的肚子,說話的婦人不禁臉上有了笑,她的心也在笑。

“莫笑農家臘酒渾,豐年留客足雞豚。”陸游生于亂世,死于亂世。他也曾寫過“王師北定中原日,家祭無忘告乃翁”,也曾寫過“夜闌臥聽風吹雨,鐵馬冰河入夢來”,也曾寫過“樓船夜雪瓜洲渡,鐵馬秋風大散關”……然而,隱藏在金戈鐵馬背后的只是一杯米酒,一碗人情,一些溫暖罷了。活著的目的不是戰斗,而是能安安靜靜地喝一碗酒。

母親打電話來了:“崽,立完了冬,我把米機好了,你哪天回來蒸酒?”

“今年蒸多少,姆媽?”

“把糯谷全部蒸光,你哥哥過年廣東回來要吃,你也馬上要添丁了,多蒸點,祠堂上要做酒呢。”

我知道,用酒的地方多了。用得越多,家就越興旺。也許,這就是千百年來,萬合米酒不絕的原因吧:生活很艱難,但永遠有好事在向我們招手。

萬合米酒幾甕,足以慰藉風塵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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